李錦綸博士,加拿大華人神學院溫哥華神學教授

回望一年過來,我們都處在變局之中。然而,曉得如何面對改變,卻是活在歷史中的人必須學習的功課。從宏觀大局而言,可以確定上帝掌管一切,歷史發展有總體方向的必然,但在微觀歷史層次,尤其個人遭遇,又不得不承認有歷史的偶然,信任上帝看顧的同時,也得接受那些人不願看見之事,還有可能發生的現實。

老齡的來臨

奧古斯丁歸主後,年青時被邀往北非希波小城(Hippo)參與聖職,當地主教在尋找繼任人選時,他被信徒所迫而接受了不太願意承擔的牧職責任,當上希波主教直到離世。回顧青年時代,正當人生巔峰來到希波,現卻邁入老年,對這個人人必經的歷程,他有如下描述:

在此生命中,我們都被逼面向死亡;對於每個人而言,他的最後一天總是不確定的。然而,作為嬰兒,我們可以期待將會成為孩童;作為孩童,期待成為少年;作為少年,期待長大成人;作為年青人,期待達到生命巔峰;從生命巔峰,期待進入老年。到底這些會不會發生則是不能確定的事;不過對未來還是可以有所期待的。但是作為老年人,在他眼前便沒有下一個人生階段可以期待的了。

在短短文字中可見,他老年時的心境所反映的無奈,時間不斷往前推移,但年青與年老兩段人生卻有不一樣的期待,年青時感覺前途無限,到老年則只有面對一種未來:沒有下一個階段的結局!

環境的變化

然而,老齡並非奧古斯丁面對的唯一困局,還有大環境那無法逆轉的改變。自幼習以為常的和平世界即將結束,來自北方的蠻邦(Vandals)正等待隨時進攻北非地區,而羅馬政府對此毫無抵禦,蠻邦所到之處盡是殺戮,擄掠,姦淫,甚至把教會牧者處死,試問基督徒能做甚麼?眼見一生所建立的工作被毀,便感慨:「但凡有智慧的,加增悲傷;心裡明白事理的,有如鏽鐵刺入骨頭。」面對此情此景,心中糾結不言而喻,替他寫傳記的波西迪(Possidius)複述奧古斯丁有一天說過的話:「你該知道我曾經向上帝這樣禱告,祂要麽拯救這個被敵人圍困之城,或者祂若有另外想法,應該使祂的僕人們有足夠剛毅去忍受祂的旨意,或者甚至祂就把我接走離開這個世界。」因此,他完全認同在那年代以前的智者普羅提納斯(Plotinus)曾說過的話:「若有人認為棍棒與石頭該落在人身上,必死的人便是該死的,那個並非偉人。」在奧古斯丁心裡,戰爭帶來的殺戮是野蠻又毫無理性的殘酷,是生命不必要的浪費,但無奈卻在某些人心中可以興起那像魔鬼般的瘋狂。

殉道者與懺悔者精神

我猜奧古斯丁會不時想著:自己將碰到怎樣的結局?作為希波城的牧者,他立定心志與教會共存亡,不會把羊群棄之不顧,他也曾寫信鼓勵其他地區的主教持守同樣態度。什麽是殉道者精神?不是出於對世界的厭惡,乃是基於對世界的愛慕,但又有更超越的期待,超越於流連在世上美好事物當中的期待。他這樣形容殉道者:「他們實在愛世上的這一生;然而他們會權衡輕重。他們若然可以那麼愛慕暫時的事,他們也想像該如何愛慕永恆的事……。」又說:「我知道你願意繼續活下去,你不想死。你希望從此生過渡到下一生,不是以死人的形態復活,而是完全真實地活著並得以轉化。這是你的渴望,是人類最深層的感受,是靈魂自己在奧秘中的希望和本能性的渴慕……。」那人類本能性的渴慕就是「不要死」,反而能以最美好的方式活著,也許正反映著上帝「自有永有」的恆常本質,那對生命長存並豐滿的期盼。

奧古斯丁在主後430年8月28日病逝,享年76歲,一年後希波被攻佔。去世前曾要求下屬把四篇大衛詩篇抄寫並掛在臥房牆上,讓自己於安靜中在上帝面前懺悔己罪,雖為當時對教會產生巨大影響的牧者,但沒有忘記自己仍是罪人,能以清心見主面是在世最後的希望。在離世前十天,他只允許醫生並送餐者進入房間,免得安寧被打擾。

奧古斯丁的經歷仍可成為借鏡。從歷史軌跡看,初代教會對未來充滿著希望而發展,今天我們的挑戰則面對著已然經過信仰洗禮的世界,無奈以高速進入前所未有的世俗化社會生活形態;誠然,面對不確定的明天,我們卻擁有上帝給予終極盼望的應許。

(本文內容參Peter Brown, Augustine of Hippo: A Biography (London: Faber & Faber, 1967) , chs. 34-36.)